“你连想改变别人的勇气都有,却常常忘了照顾自己的灵魂。”——荣格
近段时间以来,每每看到一些关于高校教师猝然离世、心理失衡、职业耗竭的消息,心中总会生出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绪。尤其是当那些名字后面,出现的是“青年教师”“副教授”“博士”“骨干教师”等字眼时,我总会下意识停顿许久。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,与我一样,同属80后这一代人——一群曾经被寄予厚望,也始终在努力回应时代期待的人。

不知从何时起,我越来越关注高校青年教师这一群体。因为他们的处境,在某种意义上,不仅折射出今天高校教育的现实,也折射出当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普遍状态。今天的年轻教师,决定着四年后的学生质量,也影响着十年后的高校科研实力。如果不能真正调动他们在教学科研中的主动意识与职业使命感,那么,无论是建设高水平大学,还是实现教育强国、人力资源强国的愿景,都可能失去最重要的支撑。
然而,现实中的青年教师,却并不像许多人想象中的那般“轻松”。有人说,大学老师一年有寒暑假,有时间自由,有职业体面。甚至连出租车司机都会笑着说一句:“老师好啊,清闲。”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却明白,所谓的“假期”,很多时候只是换了一个地点工作。备课、改论文、写课题、申报项目、做科研、发论文、评职称、带学生、处理突发事务……时间被切割成碎片,压力却像潮水一般不断漫上来。
30岁的青年教师王一,抱着尚未满周岁的孩子,在周末的哭闹声里来回踱步时,他曾说过一句话:“连学校食堂阿姨都说教师清闲,可是哪一个假期,我真正闲下来过?”这句话并不激烈,却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进许多青年教师的心里。因为那不是抱怨,而是一种真实生活状态的写照。
作为一名80后的高校教师,我对这种状态并不陌生。我们这一代人,成长于社会快速变革时期,从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信念中一路走来,也曾真诚地相信,只要努力,就一定能够抵达理想的彼岸。然而,当真正站上讲台,成为那个“托举他人”的人之后,才渐渐发现,教育从来都不是诗意的独白,而是一场长期、高压且近乎消耗性的跋涉。
尤其是对于高校思政教师而言,这种压力往往更加复杂。因为思政教育,从来不只是知识的传授,更是一种情绪劳动、一种价值陪伴、一种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。课堂上,我们需要回应学生的困惑与迷茫;课堂外,我们需要关注学生的成长、心理、安全与情绪波动。很多时候,我们既是教师,也是倾听者;既是教育者,也是心理安抚者。
然而,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在于:那些长期倾听别人情绪的人,谁又来倾听他们的情绪?那些长期托举学生成长的人,谁又在托举他们?
这几年,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,高校教师,特别是青年教师,正在经历一种隐性的心理耗竭。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,叫作“职业倦怠”,它常表现为情绪衰竭、去人格化以及成就感降低。很多高校教师并不是突然崩溃,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压力中,被一点点消耗掉热情。
白天在课堂上激情洋溢,晚上回到办公室却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材料;刚处理完学生突发情况,转身又要准备科研申报;教学不能出问题,科研必须有成果,职称需要晋升,家庭也不能缺席。很多青年教师,活得像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,仿佛一旦停下来,就意味着落后。
特别是80后教师,恰好处于人生责任最重的阶段。上有逐渐年迈的父母,下有尚未长大的孩子,中间还有职业晋升的焦虑。有人戏称,80后是“夹心层”,但很多时候,这种“夹心”,更像是一种长期被拉扯的心理状态。白天在课堂上讲理想、责任与信念,深夜却在电脑前修改论文、填报表格、计算绩效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初心。
“一个人的精神状态,往往决定了他能走多远。”这句话让我想起许多身边同行的样子。有人表面云淡风轻,实则焦虑失眠;有人在朋友圈里积极阳光,现实里却长期处于情绪低落之中;还有人,在一次次考核与评价体系面前,逐渐失去了最初对教育的热爱。
我曾感叹:“这么些年累积下来,日复一日的压力和内卷使人透不过气,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教书匠和‘”校园民工了”。这句话并不夸张。在一些高校,简单量化管理逐渐成为评价体系的核心。论文数量、项目等级、课题经费、科研成果,被转化为冰冷的数字。看起来目标明确,却也让一些教师逐渐陷入“唯指标论”的困境。
不可否认,教学与科研本应是高校教师职业发展的双翼,但就现实而言,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。教师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,更不是被无限压榨的机器。课堂需要投入,科研需要深耕,学生需要陪伴,家庭需要经营,而人本身,也需要喘息与修复。如果一种评价体系,让越来越多教师感受到的是焦虑而非成长,是疲惫而非价值,那么它便值得反思。
英国哲学家罗素曾说:“教育的目的,是使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”然而,当下我们似乎更容易关注教师“产出了什么”,却忽视了教师“成为了什么”。一个长期焦虑、长期透支、长期失眠的教师,又如何持续稳定地影响学生?一个不断被压力侵蚀的人,又如何真正去照亮别人的生命?
于是,我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:高校教师,也应当从“教书者”逐渐被看见为“被疗愈者”。
这并不是说教师脆弱,而是因为教师同样是普通人。他们也会焦虑,也会迷茫,也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被现实撞得满身疲惫。尤其是思政教师,我们总在课堂上告诉学生如何调适情绪、如何正确面对人生挫折、如何树立积极健康的价值观,可很多时候,我们却忘记了问自己一句:“我还好吗?”
心理咨询中有一个概念,叫“共情疲劳”。长期承接他人情绪的人,会在不知不觉中耗尽自己。思政教师何尝不是如此?我们听过学生深夜的哭诉,见过成长中的迷茫,也承担着大量学生事务。久而久之,一些教师逐渐形成一种“只顾照顾别人,却忘了自己”的模式。表面坚强,内心却越来越疲惫。
很多人都是从青年教师走过来的,更应该理解青年教师的不易。对于一些暂时无法搭建高水平科研平台的高校而言,至少应让青年教师看到希望、感受到尊重。因为一个学校的希望在青年教师,而青年教师的希望,在于看见未来。
作为一名从事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80后教师,我始终认为,真正的教育,从来不只是知识的灌输,更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照亮。思想政治教育的意义,也绝不仅仅在课堂之上,它更应该关注人的完整成长,包括教师自身的成长。
我们总在谈“立德树人”,却很少有人问:谁来守护那些立德树人的人?
也许,一个真正成熟的教育生态,不仅能够培养优秀学生,更应当懂得善待教师。因为只有被理解、被支持、被疗愈的人,才能更长久地去温暖别人。
法国作家罗曼·罗兰曾说:“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
对于许多80后高校教师而言,或许正是如此。即便经历压力、焦虑与耗竭,第二天依然会准时走进课堂,认真讲完每一节课,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。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托举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学生的成绩,更是一代年轻人的未来。
而一个社会最大的温度,或许就在于:当我们要求教师照亮别人时,也别忘了,为他们留一盏灯。这就是我在“雷一鸣工作室”里的所见、所闻、所思、所感,有感而发,有情可共。希望每一位老师都 善待自己,这句话与自己共勉,也与“雷一鸣工作室”的每一位老师共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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